主持人：本报记者施维
嘉宾：国土资源部土地整理中心副主任郧文聚
人口众多、耕地短缺是中国的基本国情，在我国城市化、工业化进程快速发展的今天，坚守住18亿亩耕地红线不仅是国家粮食安全的重要基础，也是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但是，在耕地红线的坚守中，人们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数量的保护上，而忽略了质量的保护。日前，根据国土资源部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中国耕地质量等别总体偏低，近六成的耕地低于平均等别，生产能力大于亩产一千公斤的优质耕地仅占6%。这份调查既是对我们敲了一记警钟，同时也对我国未来的耕地保护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本期对话，我们请来了国土资源部土地整理中心副主任郧文聚和大家一起来仔细解读。
主持人：耕地保护一直是备受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近些年来，随着各项耕地保护政策的有效贯彻落实，我国耕地面积减少速度逐渐趋缓，坚守住了18亿亩耕地的红线。但与此同时，耕地保护的质量问题也愈加凸显出来，作为长期从事土地管理研究的专家，您怎么看待当下我国耕地保护所面临的挑战？
郧文聚：我国当前的耕地保护正经历着一场质变的洗礼。一方面，我国耕地数量减少过快的势头得到有效遏制，但是另一方面，因建设占用，优质耕地数量仍然呈绝对减少之势。我们不得不考虑动员使用可供开发的优质耕地后备资源，开发建设后备粮食产区。
维持耕地总量平衡只有统计意义，耕地隐性流失日益成为社会共识。现在划定的基本农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低到高，从水到旱都有，条件差异非常大。宁夏最出名的是银川平原的灌溉水田。可在宁夏南部，三年不下雨的地方，还有大量的基本农田。低等田三亩养一个人，高等田一亩养三个人。在经济快速发展下，我们失去的更多是一亩地养三个人的高等田。如果只重视耕地红线的数量，而不考虑耕地红线圈定的质量和生产能力，会给国家粮食安全埋下重大的隐患。
我认为，深刻理解18亿亩耕地红线的内涵，仅仅是“数量”上的要求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实现耕地数量保护和质量保护的统一，耕地产能保护和健康保护的统一，耕地保护和耕地建设的统一。
主持人：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耕地质量”的内涵呢？
郧文聚：土地生产力和适宜性，是应用最早、最广泛的土地质量概念。有学者认为耕地质量首先是土壤本底条件的反映，将土壤肥力作为耕地质量评价的标准。如今，随着全球环境变化凸显，土地污染日趋严重，土地质量的概念、内涵也在不断地延伸与扩展，一些学者甚至提出耕地健康是耕地质量的同义语。还有专家提出，耕地的自净功能、生态环境保护价值是耕地质量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意见都对。但由于条件限制，我们不可能一下子都搞清楚。
耕地的健康和产品的品质息息相关。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这种菜、那种菜不能吃，就是源于很多耕地被污染。由于耕地资源具有自净化的能力，在污染的一定程度和范围内可以进行自己净化。但是如果长期受到工业排放污染物的影响，必然造成耕地的健康受损。耕地健康的恢复和治理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而有些污染，可能无法进行修复。有一些地方，在经济发展过程中错误地采取污染耕地、损害耕地生产能力以达到尽快转用、占用的做法是可耻的。
目前，维护耕地健康的形势十分严峻，毫无疑问，这也是耕地保护的一项重要内容，只有保护了耕地健康，才能保障耕地的健康生产能力，这个耕地生产能力才是中华民族赖以生存发展的绿色家园。顺便报告一下，国土资源部和环境保护部联合开展的土地质量地球化学评估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这项工作将给大家一个中国耕地地球化学状况的详细说明。
主持人：我们知道，日前国土资源部公布了一份关于我国土地质量调查情况报告，总体来看，现在我国耕地质量情况似是不容乐观，主要存在哪些问题？
郧文聚：总体质量等级不高、区域质量等级差异大、高等优质耕地的快速流失，是这次调查与评定的主要发现。全国耕地质量等级分为15等，1等耕地最好，15等最差，而全国平均耕地质量等级是10等，属中下等。过去我们谈耕地质量往往说是中低产田占2/3，现在看是不准确的。中低产田的比重比2/3要高得多。区域差异大好多人不理解，其实也很好解释，东北黑土地是不错，土壤肥沃、地形平坦、降水比较充沛，但是光、热条件比较差，只能是一年一熟的耕作制度，基础设施条件也比较差，有灌排和道路设施比较好的耕地只占1-2成，是先天条件和后天条件两个不足。而先天不足是不可逾越的障碍，所以粮食生产能力重心向西北转移是一个大事情。谈到高等优质耕地快速流失，必须说两句话：一是发展占地不可避免，可以理解；二是不做损益评估，非常不明智。西方讲理性，东方讲和谐，稀里糊涂办事，既不理性，也不和谐，这不符合科学发展观的基本要求。
主持人：您前面提到耕地隐性流失的问题，请问一下，土地占补平衡工作中是否存在占优补差的情况？
郧文聚：不是是否存在这个问题，而是问题究竟严重到了什么地步。我给你举个例子，华中某省对该省2005年度建设耕地占补平衡项目进行了调查，根据耕地质量从高到低分
为8个等。结果显示，是年该省建设用地项目共256个，根据实地调查情况推算，有163个建设用地项目补充耕地等级是低于占用耕地等级，占63%。这其中，128个项目补充耕地等级比占用耕地等级低1-2个等，占全省建设用地项目的50%；有35个建设用地项目补充耕地等级比占用耕地的等级低3-4个等，占全省建设用地项目的14%。按照我们定义的等差，低一个等，单产水平低100千克；低3-4个等，不就是损失了一亩地吗？
主持人：对于耕地保护的质量要求，其实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提出来了。2005年底，温家宝总理出席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时指出：“要严格执行耕地占补平衡制度，决不能搞账面平衡，必须做到面积和产能的双平衡。”2003年，时任国土资源部部长孙文盛出席全国土地开发整理工作会议时，也提出“要正确处理数量与质量的关系。保证一定的数量，稳步提高耕地质量是有效保护耕地生产能力的两项基本要求”。但为何在具体贯彻落实中，耕地的质量保护工作还是处于弱势？
郧文聚：根本原因还在于缺乏科技支撑。行政管理有为，必须要靠技术服务到位来保障，同时还需要正确的舆论引导来培育。国务院领导早在国土资源部建部初期就指出：“发达国家管理保护土地资源，已经跨过了数量管护、质量管护两个阶段，正向生态环境管护的更高层次发展，而我国的耕地数量管护还处在初级阶段。”这为加强耕地质量保护工作指明了方向。从1999年始，国土资源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农用地分等定级工作，旨在摸清我国农用地质量等级与价格，建立农用地的等、级、价体系。经过十年的努力，全国农地分等定级工作第一次全面摸清了我国耕地等级与分布情况，第一次实现了全国等别的统一可比。可以说，这一成果将有利于尽快实现我国土地资源管理数量质量并重的管理方式，也为全国实施全面、系统的耕地数量质量并重管理奠定了基础。
主持人：保护耕地质量，一方面要采取有效措施在现有的水平上保证不下滑，另一方面，还要积极采取各种科学技术管理手段，进一步提高我国的耕地质量等级。尤其是现在，随着全国农地分等定级工作顺利完成，今后在我国的耕地管理工作中应如何推进这一技术成果的应用，加强我国的耕地保护和建设？
郧文聚：实行耕地数量质量并重管理，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应把扩量（增加数量）、提质（提高质量）、增效（增加效率）作为一个系统工程来建设。
提升耕地等级。通过大力推进土地整治，加大补充耕地力度，确保18亿亩耕地数量不减少，质量不降低。依据我国耕地等别、分布现状，大力推进耕地等级提升战略。建议将15.6亿亩基本农田作为重点，引导我国耕地向“优质、集中、连片”的集聚方向发展。同时，不断促进我国农业发展战略转型。
优化基本农田布局。我国20年的基本农田管理实践业已证明，划定永久基本农田是一项十分有效的耕地保护与管理的手段。要通过各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切实解决好基本农田“划劣不划优、划远不划近、划零不划整”问题；同时，还要通过制订和落实土地整理复垦开发规划，着眼宏观全局，从战略高度管理好、建设好已经划定好的集中连片、以等级建设为方向的永久基本农田，促使基本农田向“优质、集中、连片”的集聚方向发展，防止各类非农建设包围、切割基本农田保护区。
严格占补平衡。“占多补少、占优补劣、占而不补、补而不用、用而不养”是导致耕地质量不高、产能下降的重要原因。只有实施建设避让耕地、发展少占耕地、补充高等耕地的战略，才能真正落实“严格执行耕地占补平衡制度，决不能搞账面平衡，必须做到面积和产能双平衡”的指导方针。
在经济快速发展下，我们失去的更多是一亩地养三个人的高等田。如果只重视耕地红线的数量，而不考虑耕地红线圈定的质量和生产能力，会给国家粮食安全埋下重大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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